这是「性爱补习计划」的第一章第三节,系列第 3 篇文章。

写在前面的话

为什么一谈到性,我们会觉得尴尬,不知道怎么开口?
很多人有过这种感觉,还容易当成“我有问题”。其实这种尴尬,多半是后来学来的,和你本人没关系。
这一节看三件事:性脚本从哪里来,羞耻怎么让人躲起来,两个人之间的位置怎样决定谁能开口。
你以为的“我就是这样”,也许有一部分,可以重新写。

这一节,我先带你回到最早的地方:你对性的感觉,从哪里来。

回想一下,第一次隐约知道“性”是怎么回事,是在什么场合?

我小时候看电视,屏幕里一出现亲热镜头,爸妈就会伸手挡住我的眼睛。后来是同学之间传来传去的传闻,一部影视剧,一个网页,一张偶然看到的图片。

这些来源有个共同点:全是零碎的片段,没有哪一个来自认真的讲解。

零碎的片段留下来的,往往是态度。那时候我看不懂内容,但是读得懂大人的紧张:伸过来的那只手,传达的意思是“这件事要小心,要藏起来,被看到会尴尬”。

这段经历让我高中时,看韩剧里的接吻镜头,还是会有些不适感,总觉得我应该回避一下。

你对性的想法,有一套脚本

和性有关的许多想法和做法,来自我们所处社会环境,给我们的一套脚本。

每个人手里有这套脚本,写这篇文章的我也一样。

社会学家 Simon 和 Gagnon(1986) 把它叫做“性脚本”,分成三个部分:

  • 文化脚本:整个社会怎么谈论性。什么算正常,什么算过分,男性该什么样,女性该什么样。
  • 人际脚本:两个人之间怎么互动。具体到一次约会、一次做爱,谁先开口,谁先主动,先做什么、后做什么,什么时候停下。
  • 内心脚本:你觉得什么算性感,什么样的想法算“正常”,还有你允许自己想要什么。

从小听到“女孩子太主动会被人看轻”;长大后,自己想主动表达好感,表达欲望,却会本能担心被对方评判、指责,明明有想法,却因为羞耻无法坦言。

从小听到“你是男孩,男孩就要…”,“男生不能怂”;主动好像理所当然;长大后,有一天自己没兴致,却觉得承认自己没有性欲,是很羞耻的事,甚至会怀疑自己性能力不足。

简单来说,一句耳熟能详的话,原本是外界的声音,不断重复下,变成我们心里的声音,最后变成了“我就是这样的人”的自我确认。

比如,许多人把“我社恐”“我慢热”“我天生冷淡”“我性格软弱”当成性格缺陷。

其中相当一部分,是被这个脚本影响的。

常见的性脚本:

男性应该主动,女性应该被动接受;男性应该随时都能有性张力、性能力强大;女性不应该主动展露欲望,需要承接男性欲望;试探就是确认同意,对方的表现可以暗示性同意…

发现没,这套脚本里,几乎没有“我”的位置。

它写满了该怎么做:谁主动,谁回应,谁每次都要表现好,谁需要被动接受。

没有关心过你的想法:“我想要什么?”“我舒服吗?”“这样做,对我来说可以吗?”“我愿意现在做爱吗?”

有趣的是,我在这两年的咨询里观察到一个变化——很多人没听过“性脚本”这个概念,却已经开始在反抗它了。

你会不会,偶尔也会在心里冒出来的是这样的话:

“凭什么我只能被动接受?”“凭什么我的需求要排在别人后面?”

“凭什么我要一直保持最好的状态?我有状态不好的时候,不是很正常吗?”

这些“凭什么”,问的都是“我”。

如果你有这些想法,恭喜你,你已经在挣脱脚本束缚了。

羞耻感

愧疚和羞耻,是不一样的。

愧疚指向一件具体的事:“我不该有这种想法”。羞耻指向整个人:“我有这种想法,说明我有问题”。愧疚让人想改正,羞耻让人想躲起来。

有一项对五百多名女大学生的调查:东亚背景的女性,对性的愧疚偏高,欲望偏低;愧疚越重,欲望越低。(Woo et al., 2012)越来越多的年轻男生,也开始出现同样的情况。

小时候听了太多,如果在性上主动的后果(怀孕、染病、被遗弃、被指责、人生就毁了…),长大以后,一有想做爱的念头,心里就先冒出羞耻和恐惧。

羞耻越重,就越回避性。

羞耻还会干扰性爱。

性学家 Masters 和 Johnson(1970) 把这叫做“自我旁观”:我的肚子明显吗?我的表情会不会难看?ta 会不会觉得我过于主动?能不能硬起来,能坚持多久,ta 满不满意?

注意力一旦跑去观察自己,身体的感觉随之离开。

有这些担心的人非常多。

这是羞耻在起作用,并不说明你哪里出了问题,在现实中,会出现下面的情况:

  • 有人做爱时全程不出声,怕一享受就出声,被 ta 看轻,或者被笑话。
  • 有人明明疼痛,也不敢说,怕一说疼,被认为有问题、扫了兴。
  • 有人享受的同时,心里嘀咕“我是不是太放得开了”,“我是不是太快了”。
  • 有人一紧张身体就没反应,下一次还没开始就先害怕,越害怕越没反应。

不仅仅是床上,生活里谈性的羞耻往往更加强烈,它们出现在家里的闲聊、亲戚的议论、新闻和影视里,听得多了,就会——

  • 想告诉 ta “这样我不舒服”,话到嘴边,变成了“挺好的”。
  • 去药店买避孕套或润滑液,等收银台没人才敢走过去。
  • 身体出了问题,不敢去看医生,怕被问到性爱的细节。
  • 朋友聊到这个话题,只敢笑着岔开,或者装作没听见。

…………

羞耻的结果是回避——不开口,不主动,不让 ta 知道自己真实的感受,同时,脑子里一直在评价这样的自己。

一直躲着,就一直没有机会发现“其实我没有问题”,羞耻感只会越来越重。

最终,被牢牢钉在一个本就不应该存在的耻辱柱上。

默认的性别角色

谁主导,谁营造气氛,谁“应该”想要,这些跟性别角色绑在一起的默认安排,几乎没经过两个人的同意。发现这些默认安排,并不代表关系出了问题,它是一种社会的构建,许多伴侣都经历过。

走进一段关系,多数人会自动照着从小看到的“谈恋爱”的样子行事:

  • 被期待每次都要表现好、随时“可以”的一方,疲惫、不想做爱的时候,找不到地方开口;平时在关系里,也很难说一句“我今天需要你照顾我”。
  • 被期待安静回应、照顾对方感受的一方,想做爱的时候说不出口,不想做爱的时候拒绝不了;平时在关系里,也习惯先顾着对方,很少说自己想要什么。

同样的行为,男性和女性得到的评价不一样,这叫“性的双重标准”。

有一项对大批青少年的调查:性伴侣越多的男性,在同学中越受接纳;性伴侣越多的女性,同学的接纳程度反而越低。(Kreager & Staff, 2009)

于是,在这样的环境下,男性和女性学会了不同的应对方式:

  • 女性学会隐藏:隐藏欲望,隐藏经验,隐藏“其实我懂”,避免被人在背后说闲话。
  • 男性学会表演:夸大经验,假装自己每次表现很好,能力很强,不敢承认自己不了解,避免被人说“不行”。

这里说的“男性角色”“女性角色”,是社会定下来的角色,和生理性别不是一回事。

生理上是男性的人,不一定真的要按“男性角色”的框架生活;

同样,生理上是女性的人,也不一定要按“女性角色”的框架去过自己的人生。

这些角色分工,在年轻人里已经慢慢松动,这是好事——但也带来了反面的影响,有的男生开始学会隐藏,有的女生开始学会表演。

或许,这是因为,不过不管扮演哪一种,我们多半还是在同一套脚本里,只是换了一个角色。

写到这里,你可能已经隐约发现:约会也好,做爱也好,我们跟亲近的人面对面,看不清对方真实的样子,也不敢把自己真实的样子给对方看。

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。

我们身上绑着太多东西:从小听来的性脚本,说不清来由的羞耻,默认的性别分工,还有社会对男生和女生不一样的评价和期待。

这些加在一起,让人只能待在固定的框架里,演好自己“该演的角色”。

时间久了,很多人连自己真实的样子是什么,也不太清楚了。

所以男生也好,女生也好,不论是学会隐藏,还是把角色该有的样子做足,真实的想法和感受,没有机会说出口。

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那么想要一场真正走心的聊天,却总是只能聊到表面。

权力

权力来自“谁输得起”。

社会学里叫“最小兴趣原则”:投入少、不怕失去的一方,说话更有分量。(Waller, 1938)

位置不对等的来源,常见的有这几种:

  • 钱、经济实力:一方收入较高,另一方需要依靠对方的经济生活。
  • 年龄和阅历:差距悬殊的时候,年长的一方懂得多、见得多,说的话更有分量;经验少的一方怕自己想错,怕被笑话,不太敢反驳,慢慢习惯顺从对方。
  • 身份和处境:对方手里握着你需要的东西,比如成绩、职位、签证、住房,或者你们共同的朋友圈。拒绝了可能失去这些,所以很难开口。
  • 感情:谁爱得更深,谁就更怕失去这段关系,也就更容易为了不失去而答应。

最近的电影《可能的爱》(李沧东导演),把这几种位置差距拍得非常具体。

影片里有两对夫妻:浩锡是失业两年的焊工,家里只靠妻子美玉的工资;艺智是纪录片导演,和丈夫尚宇都很有钱。两家人因为一部纪录片走到一起。

几个场景,刚好对应上面这几种来源:

  • 钱:谁输得起。 浩锡失业两年,一家人靠美玉的工资过日子,不敢轻易得罪谁;艺智夫妇家底丰厚,谈不拢也影响不了生活。谁有退路,谁就更有底气。
  • 身份:谁拿着镜头。 艺智是拿着镜头的记录者,随时可以关掉镜头,回到自己安稳的生活;浩锡夫妇是镜头前的人,生活的难处摆在别人眼前。

这部电影讲的不是性,但权力运作的方式相同:没有人需要威胁谁,位置低的一方自然地顺着。

位置不对等的时候,“同意”可以是表达“我全心全意的愿意”,但也有可能是——“因为你的权力压迫,我不敢不同意”。(下一节,我们专门聊同意和边界)。

同性伴侣同样如此,只是划分方式换成了谁收入偏高、谁投入较多、谁更加害怕失去。

位置不对等放到性里,最常见的不是被强迫,而是没有说不的机会。

位置低的一方开口之前,先把后果想了一遍——拒绝了, ta 会不会不高兴,会不会吵架,会不会影响现在拥有的东西。想完之后,“好”就说出口了。

位置高的一方往往察觉不到这些。听到对方没有反对,就当成了愿意;看到对方配合,就以为对方也想要。

而位置低的一方,“这次先忍一下”说多了就成了习惯,慢慢连自己想不想要也分不清了。

两个人可能都没有恶意,也可能一方觉得“我们很好”,另一方一直在默默配合。

问题不在谁更坏,在于说“不”的风险,只有其中一个人在承担。

常见的六个误区

误区一:有欲望,是不是不好

不是。有想法和渴望,是身体和心理的正常反应,和人品没有关系。同样的想法,男性被说“正常”,女性被说“太开放”。两套评价,说明问题出在评价上,不在你。

误区二:我不懂这些,是不是有问题?(或者,不懂说明我这个人简单、正派?)

不是。没有人学过完整的性教育,不懂才是常见的状态。愿意承认“我暂时不知道”,然后去了解,这才是成熟。

也有人反过来,把“不懂”当成清白的证据:我不懂,说明我干净、没想过这些。但不懂只说明没人教过,既不丢人,也不值得骄傲。

误区三:欲望低,一定是我身体或感情出了问题

不一定。身体的原因当然存在,但欲望低,同样常常和疲惫、压力、一直没被看见的委屈有关。先问问自己:最近是不是太累,有没有话一直没说出口。这比一开始就怀疑自己更有用。

误区四:男性就应该主动,女性生来是接收方

不是。你觉得自然,是因为从小看得多、听得多,不是因为它对。按这套逻辑走,主动的人要扳着“必须行”的压力,接收的人只能说“好”,真实的感受没人问,同意和确认也被省掉了。想做爱的人可以开口,不想的人也可以说不。

误区五:家务怎么分,和做爱没关系

有关系。一个人长期默默扳着家务,心情放松不下来,也就没有精力和心情做爱。把家务聊清楚,往往也是在给做爱腾出精力和心情。

误区六:我们感情很好,所以没有权力问题

有。权力和感情可以同时存在。无论多相爱,收入、年龄、谁更怕失去,这些差别都在。把它摆到明面上,是为了让说“不”变得安全,也不会伤到感情。

总结

你说“我就是这样”。

真是这样吗?

羞耻、角色、权力,看起来是三件事,其实在做同一件事:代替你定义“我是什么样的人”。

羞耻会指出你哪里不对;角色分工告诉你,你应该是什么样子;权力位置告诉你,你是否有拒绝 or 接受 or 主动的权利。

听久了,这些就不再像别人的话,而像你自己的性格,分不清是在描述自己,还是在扮演一份旧的剧本角色。

这不是谁的错。

但如果,在看了这篇文章后,你可以停下来问一问自己:

· 这是我想要的,还是我习惯了?

· 我说“好”的时候,是真愿意,还是不敢说不?

· 如果没有人评价我,我还会这样吗?

这不是谁的错。

但问了这一句,定义的权力。

就回到你自己手里了。

参考文献

Carlson, D. L., Hanson, S., & Fitzroy, A. (2015). The division of child care, sexual intimacy, and relationship quality in couples [Working paper].

Daminger, A. (2019). The cognitive dimension of household labor.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, 84(4), 609–633.

Kreager, D. A., & Staff, J. (2009). The sexual double standard and adolescent peer acceptance. Social Psychology Quarterly, 72(2), 143–164. https://doi.org/10.1177/019027250907200205

Masters, W. H., & Johnson, V. E. (1970). Human sexual inadequacy. Little, Brown.

Simon, W., & Gagnon, J. H. (1986). Sexual scripts: Permanence and change. 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, 15(2), 97–120.

Waller, W. (1938). The family: A dynamic interpretation. Dryden Press.

Woo, J. S. T., Morshedian, N., Brotto, L. A., & Gorzalka, B. B. (2012). Sex guilt mediate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religiosity and sexual desire in East Asian and Euro-Canadian college-aged women. 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, 41(6), 1485–1495.